柯旗化台灣人文主義者的典範     2005/8/14       

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——蔡阿李(柯旗化夫人)女士訪問紀錄 整理◎陳淑玲、曹欽榮、鄭毓嫻

 時間:二○○三年三月三十一日、四月七日

 地點:高雄市第一出版社(柯宅)

 採訪:曹欽榮

 

 著名的《新英文法》作者柯旗化老師,生前著有《台灣監獄島kk柯旗化回憶錄》(第一出版社,二○○二年),柯旗化夫人蔡阿李女士,以一位全心全力支持先生、照顧家庭的婦女,陪同柯老師走過堅定而艱辛的歲月,從女性的生命史來看柯老師的一生,是本篇採訪的有限紀錄,我們更期待柯媽媽說出自己的故事。

 值此終戰六十年,柯老師夫婦走過的人生,代表了許許多多台灣人經過殖民統治、戰爭、二二八、白色恐怖的半世紀歲月,生命中的自我身份認同成為柯老師堅強意志的一部份。柯老師從殖民戰時學徒兵到白色恐怖二度無辜入獄,坐牢十七年,還能以出版《新英文法》嘉惠學子,代表了一位平凡、充滿理想主義的人格者,創造了不平凡的可能。

 婆媳長途跋涉•綠島探監

 柯老師第一次被關在綠島一年時(按:柯老師於一九五一年七月三十一日被捉,一九五二年四月送往綠島,一九五三年四月離開綠島),我們還未認識,當時去綠島很不方便,家裡的人沒去看他。之後,再入獄時(按:一九六一年十月四日柯老師再度被捉,一九七六年六月九日離開綠島),我常在寒暑假的時候去探望柯老師,有時候一年去二次,有時三次。

 在綠島會面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,然而我們卻得從高雄至少坐五、六個小時的客運到台東,當時未舖柏油路,一路上頭髮與眉毛都蒙上一層灰塵。當夜住在台東的旅社。因為船班沒有固定的時間表,必須視天氣狀況決定,所以我們隔天一早凌晨三點多,就得趕到碼頭等船,碼頭沒有地方可以休息或歇坐,於是我們整夜沒睡還必須在碼頭站幾個小時,有時等到快八點才有船班,下雨天更是苦不堪言。而且夏天颱風季節,風浪很大,有好幾丈高,我們搭的是貨輪,空間不算大又很會搖晃,一進船艙因為裡面空氣不好而暉船,就算是坐在外面也是,我曾經暉到吐出黃色膽汁。

 我們光坐車、坐船耗上一天的時間,到了綠島這十五分鐘也不能講什麼,就像我們在售票亭買票一樣,雙方隔著玻璃透過電話說話,電話是古老以前的樣式,兩頭圓圓的,手把位於中間,我已經忘記什麼顏色了。為了想知道談話內容,一旁會有人錄音,我們只希望能看到柯老師,確定人沒事就好。十五分鐘過後,如果剛好有船班,就必須趕快坐回來,不然又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。

 我記得我頭一次去綠島時,沒有一條路舖上柏油,只有大大小小的石頭,唯一能坐的交通工具就是三輪拖車(Rearcar),底部舖著板子,兩旁有高起來的鐵條翼,前面是簡易的引擎車,像機車般騎走。我們坐在鐵條翼上,沒有舖墊所以坐起來很不舒服。當時我因為操煩,體重只剩下三十八公斤,整個人皮包骨,因為路面凹凸不平,行進中稍微加速我整個人被彈跳了起來,一路上跳上摔下、跳上摔下的,撞得整個屁股都是淤青,連骨頭都會痛。後來馬路修建後,才有計程車可以坐。

 通常我都是和婆婆兩個人一起去會面,但是有一次獄方管理人說一次只能接見一個人,不讓我婆婆見柯老師,我婆婆千里迢迢來此卻不讓她接見,我們便難過得哭了,我不斷向他們求情而引起一點騷動,好在有一位軍醫替我們講話,我們才能順利接見。那位軍醫與我們搭同一條船過去,他在船上很納悶我們來綠島做什麼?我告訴他我丈夫是政治犯被關在綠島,因此他聽到騷動時就趕快跑出來替我們向上面長官說情,讓我和婆婆一起接見柯老師。

 泰源探監•險象環生

 柯老師被關在泰源監獄時(按:白色恐怖時代,主要關政治犯的地方有:一九五一至一九六五綠島新生訓導處、一九六二至一九七二泰源監獄、一九七二至一九八七綠島綠洲山莊,不同時期尚有新店軍人監獄、生教所∮仁教所……等),我因為工作的關係只能寒暑假去探望,遇上颱風季節,有時橋被颱風沖毀,我們必須下車涉過溪水後再換車。有一次我們坐的車剛過,山上便有一塊很大的石頭滾下,要是慢一步肯定會被砸到;另一次天氣變陰,太陽很快下山,我們坐的那台車車燈故障,大家都擔心會摔到山谷裡。還有一次在泰源接見結束後已經沒有巴士班次,剛好有一台很舊的老爺車經過,監獄的管理人員請司機載我們到山下坐車。到了泰源山洞口,我們擔心攔不到計程車想麻煩司機載我們到台東,他才告訴我們這台車的煞車壞了。我一聽嚇了一跳,要是他早點告訴我們,我才不敢讓他載下山,連我婆婆也說就算付錢請我坐車也不要,如果出事家裡三個小孩怎麼辦?

 泰源事件•獨房一年多

 有人懷疑柯老師是泰源事件的幕後主謀(按:一九七○年二月八日,位於台東縣東河鄉的政治犯監獄kk泰源監獄,發生台籍年輕政治犯起義事件,事後五人被槍決;詳見《泰源監獄事件專輯》,中研院近史所口述歷史第十一期,二○○二年八月十日),事實上不是這樣的,他只知道有人要做某件事而已,既沒有人指導也沒領導的人,獄方還把他當成領導人物,事件後,把他關在單獨房一年多。那是完全被隔絕的空間,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,只有一盞五燭光的電燈泡,他那時候寫的詩就提到,他本來要打死一隻蟑螂,卻想到蟑螂還可以自由從洞口進出,他反而不如一隻蟑螂。一個有自尊的優秀青年被關到覺得自己不如一隻蟑螂的那種心境,現在的人真的很難體會。那時,聽說施明德也被關在單獨房。

 我記得當時我每個月都寄一千五百元給他,在監獄裡他算是比較有錢的,可是他很節省,當難友有困難時就會主動幫忙,畢竟在監獄裡大家都是難友,這也是很普通、很應該也很自然的事,可能因為這樣獄方才認為他在招兵買馬。

 在綠島時也很可憐,我聽說獄方要他們挑石頭,走到腳長雞眼,肩膀會痛。他是讀書人沒有做過那種苦工,還被人家大吼大叫的,好像被當成低等生物一樣。

 爸爸美國留學•孩子知道真相

 孩子還小,我擔心他們心靈受到傷害,曾對他們說爸爸去美國留學,因此每年聖誕節或過年時,我會到崛江商場買外國進口的賀卡給他們,假裝是爸爸從美國寄來的。也曾經在崛江買舶來品的衣服,對他們說是爸爸寄回來的,那時他們都很高興、很得意,真的認為爸爸在美國留學。但是長大以後他們意識到留學哪有不回來的,於是開始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
 老大柯志明在初中一年級的時候,我才告訴他真相,起初為了讓小孩能夠接受這個事實,了解爸爸不是因為做壞事而是因為愛台灣而被關,我讓他們唸一些《基督山恩仇記》(按:據受難者口述,五○年代在綠島新生集中營,這是本禁書)之類的故事,所以他們都能接受事實、很同情爸爸,還要求我帶他們去看爸爸。我在大兒子國中三年級聯考完後,才帶他去泰源監獄跟爸爸會面,父子二人隔了十幾年才又見面。